权力的游戏:抵制IFRS和拥抱ISSB的美国

注:严格意义上,IFRS和ISSB并不是对等的概念,ISSB是发布可持续财务规则的组织,IFRS是财务规则。比如,ISSB发布的规则就叫做IFRS S1和S2。本文的IFRS特指和US GAAP对应的概念。

在美国和一位Uber司机聊天,他吐槽了美国标准与世界的脱节。比如温度用华氏,距离用英里,重量用磅,等等。他认为这给全世界人民来美国旅游造成了烦恼。惊讶于美国人民觉悟和共情能力的提升,我给了他3刀小费。

其实,美国标准与世界的脱节在很多专业领域更加突出,比如财务领域著名的IFRS vs. GAAP。美国的AICPA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参与了IASB(IFRS制定单位)的创立过程,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号称要融入世界财务体系。但直到今天,GAAP依旧坚挺。

美国人在2009年对IFRS替代GAAP的预测时间表,结果打脸

坚持用GAAP的官方原因有很多,最常被引用的有:

• IFRS的灵活性和美国商业环境不兼容(主要是美国诉讼太多);

• GAAP转IFRS的财务成本过高;

• 美国人认为IASB的独立性不够(IASB的资金捐赠来源是企业);

• 美国人认为多几套财务制度竞争是好事。

我觉得这些问题虽然存在,但都是可解决的,都不至于把这件事拖这么久。比如IASB的独立性有问题,美国FASB也好不到哪里去,而且SEC和国会的游说密度堪称世界之最。

我认为,事情的症结还是政治。从GAAP切换为IFRS,意味着财务规则制定主体由FASB切换为IASB,将导致美国让渡大量的规则制定权力。不仅仅影响了规则制定主体部门,背后的利益相关方的影响力也被削弱了,比如SEC、国会、法院(失去了规则的选择权和裁定权),以及美国本土企业(游说效力大大降低)。

2001年IASB成员国籍比例

从全盘控制,到部分参与(美国组织在IASB拥有25%的席位,已经很高了),地位的落差不言而喻。深谙政治的美国人,不可能算不清这笔账。所以,这件事就这么旷日持久的拖下来了。

但是,对于ISSB,美国人的态度则开放很多,从学界到企业界都是广泛支持。这次S1和S2的重大发布,SEC甚至和欧亚的证券交易所一起站台。要知道,几十年间,美国从没有一个官方机构为IFRS站台,交流都是在民间层面的(以行业协会为交流主体)。可见,这次美国人应该是认真的。

为何美国对IFRS爱答不理,却对ISSB趋之若鹜?我认为有几个原因:

• ESG规则没有历史包袱。由于美国国内没有即成的立法和实践,也就不存在修改法律的必要性,也就可以放心直接使用新规则了;

• 单独制定ESG规则的成本太高。现行的财务规则是经过几百年不断发展和修订而来,其复杂程度令人咋舌。而ESG规则的考量维度至少是不少于财务规则的,已经发展了20余年,还处于初级阶段。既然有顺风车,就不要自己另起炉灶了;

• 最重要的一点,是抢占ESG大产业的野心。联通世界的ESG规则,更方便国内的相关企业出海,在全球范围竞争。

所以,美国人对IFRS和ISSB的策略,可以总结为“吃一个”和“看一个”。吃着GAAP,看着ISSB,符合他们对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算计。

最后说说中国。中国在IFRS推出不久(2002年)就大力进行国内财务制度的趋同,趋同度远远走在美国前面。但是,由于入局太晚,并没有参与到规则制定的过程中(IASB的初始成员来自美国、英国、澳大利亚、加拿大、法国、德国、日本、南非和瑞士)。

错过前一班车,自然不能错过这一班。于是,ISSB成立之初,14位成员中就有2位中国面孔,并且其中一位担任了副主席。再加上1位日本成员和1位韩国成员,共同构成了东亚代表团。值得一提的是,这一期成员中没有印度面孔。

如果说中国对IFRS的关注是出于贸易考量,那么对于ISSB则是产业考量。IFRS推出之时正值中国刚刚入世没几年,需要让世界市场接受中国企业和其产品,在各项制度上与国际规则并轨是必需的,财务规则也不例外。彼时,中国的目标是在世界市场上增加份额,还没有强大到塑造产业格局。

中国ESG指数走高(无论是leaders还是大部队)

现在不一样了。ESG背后的大产业(光伏、电池、新能源车等),中国都已经形成了相当的优势,具备了上桌谈判的资本,也有必须要通过规则为自己争取利益。所以,就有了今天ESG在中国的勃勃发展。很多外国同行都非常关注中国ESG的发展趋势,任何关于ESG的比较分析报告都少不了中国部分。

台子已搭好,下面要唱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