碳信用正在丧失信用：欧洲立法禁止宣传碳抵消
有一种降碳方式，叫做花钱让别人帮你降碳。
设想在非洲有一片树林，每年能够吸收大量的温室气体，吸收的总量大致相当于一个钢铁厂一年的碳排放量。物理意义上看，一个吸收，一个排放，二者实现了中和；金融意义上看，一个买多，一个卖空，二者对冲了（或者说swap了）。
在实际交易中，不需要一片树林整体置换一个钢铁厂。一片树林产生的碳吸收能力可以被证券化，形成一种绿色金融衍生品，叫做碳信用。假设一个树林一年可以吸收十万吨碳，则对应产出十万个碳信用，可以分别出售给一个钢铁厂、一个水泥厂和一个石化厂。也就是说，碳信用就是一种碳交易的货币，取代了以物易物。
那么一个碳信用值多少钱？下图来自CarbonCredits.com，2024年1月26日的报价。
这就是目前全球，尤其是欧洲，最有道德感的生意：以碳信用交易的方式实现碳抵消。当然，非洲的树林是没办法自己去交易碳信用的，必须要通过一个中间商，整合大量的碳资产并用于市场交易，交易获得的资金反哺非洲树林周边的社区。看上去，树林、购买碳信用的大公司、中间商可以实现三赢。
问题是，树林本身就是地球碳循环的一部分，如果直接被中间商圈起来作为资产，怎么看都像当年圈地运动的重演。所以，碳信用只认可那些通过管理而新增的碳吸收量。比如，每年新种一万棵树，那么这一万棵树的碳吸收量才能作为碳信用进行交易。
新增的方式（即碳抵消）有两种：一种叫做消除式抵消（removal offset），也就是直接的碳吸收，就像之前说的多种树；另一种叫做防止性抵消（avoidance offset），即防止潜在的碳排放。比如，这个树林如果无人管理，它的面积会以每年3%的速度减少，对应的碳吸收能力每年递减3%。如果能够防止树林的面积减少，也就是变相吸收了更多了碳。
这门生意的逻辑越来越复杂，意味着从中钻空子的可能性越来越大，尤其是防止性碳抵消。
第一，中间商可以夸大森林自然消亡的速度。比如，森林真实的消亡速度可能是每年1.5%，但中间商声称3%，这样就直接将碳资产夸大了一倍；
第二，中间商可以夸大他们防止森林消亡的成果。比如，他们声称通过防止森林周围居民砍伐树木的方式，可以立刻将森林消亡速度降为0。这样又夸大了碳资产的规模；
第三，中间商收到的碳资产收益，理论上应该反哺森林及周边居民。因为理论上中间商并不拥有这些资产，只是拥有管理权，帮助利益相关者代收碳资产收益，并只能收取一定的管理费。然而，真实情况是，大量碳资产收益去向不明，至少没有反哺给碳资产所有者。
这些中间商中，最近被曝光丑闻的一家叫做South Pole，是一家总部在瑞士的气候咨询公司，也是一家独角兽。他们的碳交易客户包括Gucci、大众、麦肯锡等。而他们的旗舰项目叫做Kariba，是全世界最大的雨林保护区，位于津巴布韦。这个项目产生的碳抵消吨数见下图：
据独立调查机构Follow The Money通过卫星观察和内部线索发现，Kariba项目在十年间号称的降碳数量只有三分之一是真实有效的，其余的都是纸面降碳。South Pole在Kariba项目上赚了超过1亿欧元的收益。
调查报告发布后，大客户们纷纷开展内部调查，并撇清了和Kariba项目的关联。可以想像，大量的公关材料需要撤下来了，很多宣传文案需要重审，还要应对公关压力。这些企业的日子都不好过。
日子更不好过的是South Pole。他们不得不放弃了Kariba项目，这直接导致其裁员20%。这家公司全球员工超过了1200人。
一个夸大其词的降碳项目，被中间商当做标杆项目夸夸其谈，并交接给了大品牌。大品牌把这个故事作为自己的降碳成果，向他们的客户描绘自己品牌的社会责任，并征收更高的品牌溢价。但最终，随着丑闻的曝光，一整个故事链条上的相关方都因此形象受损，并最终影响到财务数据。
最严重的后果却需要由全体民众来承担。那些买了Kariba项目碳信用的公司，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碳抵消，于是更有恃无恐的进行碳排放。所以，碳抵消不仅没有抵消碳排放，反而增加了碳排放，加速了全球变暖。
一个降碳标杆，成为了中间商的摇钱树和品牌方的安慰剂。碳抵消没有抵消碳，而是抵消了人们对于降碳管理的信心。这一切，又应该由谁来买单呢？
最新进展：2024年1月17日，欧洲议会通过立法，禁止企业宣传自己产品通过碳抵消实现零碳或碳中和。根据吴必轩律师解读，这意味着企业自己减的碳可以宣传，买的碳抵消不能拿来作为品牌宣传。这次立法行为将极大的削弱上文中描述的碳抵消市场规模。
当碳信用丢失信用时，商业狂欢也就结束了。